刻板的電腦軟件

(轉載自CUP magazine 2011年6月號)

            最近有位多年沒見的朋友，刹有介事地問我可否替他找名程式編寫員（programmer），因為他設計了一個劃時代的電腦軟件，想找人替他寫。他不是IT從業員，炒樓發達退了休，閒時玩玩電腦而已。

            「什麼？」我一連串反問他：「找人寫program？你設計了個什麼電腦軟件？為什麼自己不寫？這是什麼時代呀？今天要找人寫的不是apps嗎？」

            他說這電腦軟件是商業秘密，自己懂寫program才不用找人寫啦！我再問他：「你認為不懂寫program也可以設計電腦軟件嗎？」他斬釘截鐵的答：「當然啦！因為architect不用自己起樓也可以劃則，不懂寫program為什麽不可以設計電腦軟件？」

            以上可說是一樁太美麗的誤會。我一方面慶賀這朋友退了休也一頭葱倒栽進電腦世界去，姑勿論他設計的電腦軟件是不是劃時代，我佩服他的野心；另一方面，他還是習慣沿用老闆的一貫行事思維，就是我有的是錢，也有「橋」，更不怕蝕，有什麽可以難到我？故此，以為只要重金禮聘一名或多名programmer，他的電腦軟件便會橫空出世。

            我給他打了個比喻。很多年前（那時PC剛面世），我找鐵版神數占卜，真神奇，師傅屈指一算我的時辰八字，問了我一些背景是否正確，之後便從他那本殘舊不堪的《鐵版神數》條文命書抽了一條出來，叫我到隔鄰鋪位花兩元影印一份才回去；我的流年他說得很準確，但批命批了什麼今天已不復記。但記得的是我問師傅，我可以用一台PC，把他的條文全儲進去，只要他把心中的運算程式告訴我，我可以program到PC內，他要多少錢我也願意付。我的目的當然是想擁有一套鐵版神數軟件，怎樣解讀條文可以後加。他的反應當然是不相信我，便說天機不可洩漏來敷衍我算了。

            我以此為例向朋友解釋，那鐵版神數師傅是否就是他所指的電腦軟件設計師，只要找到一個像我的編寫程序員便可以寫到一套鐵板神數軟件，他說正是！

            我終於明白了。他口中的設計電腦軟件，其實是指任何人一想到一種方法或程序來解決某種問題，希望用電腦作為運算工具，只須找來一名程序員編寫便可以水到渠成，懂不懂編寫程式與設計電腦軟件無關。這想法有沒有錯？

            嚴格來說是沒錯的，因為一直以來，很多不懂編寫程式的老闆也喜歡吩咐他的電腦部員工，例如他每星期需要知道他的存貨值、公司應收未收的金額、負債額和一切最新的財務性比率等報告，電腦部怎樣工作他不管，反正他認為花了錢在電腦上就是替他解決問題。久而久之，若他的電腦部團隊辦事得力，老闆當了自己是軟件設計主腦人也不足為奇！所以老闆大多傾向神化電腦，而我的朋友就是用這種思維去肯定他也能設計軟件。

            而問題發生在什麽地方？就是我們先要懂得什麽是program，才知道什麽可以program，什麼不可以program。在宏觀層面上來說，program是把心中的flowchart用電腦語言去表達，電腦系統軟件例如compiler或interpreter 便把它們化為指令，令硬件執行一連串邏輯任務而已。所以program的根源是flowchart。而flowcharting說穿了只是把你想做的事細分化為很多基本步驟，一步也不能少。學寫program的第一課是關上電腦，拿起筆來，把自己想program什麽的flowchart劃在紙上（當然現今已有方便你畫flowchart的軟件，不用紙筆）。

            舉一個骯髒例子。如果我們要像日本人發明一個大解後會自動擦屁股的馬桶，flowchart是一、拿起新廁紙；二、對準目標；三、擦；四、看廁紙上的穢迹留下多少；五、滿不滿意？如不滿意，看廁紙還有沒有「淨土」？有，移位，回到二；沒有，回到一；如滿意，停，沖廁。這例子強調的是一個如此簡單的日常動作，如要flowchart起來一步也不能苟且才能保證還原一個潔淨的屁股，亦可見除了一個有效擦屁股軟件外還要很多技術配合包括電腦怎樣去「拿」、「對準」和「看」等等才能自動化。這再扯下去便涉及人工智能和機械人的領域去。

            生活上很多的動作的flowchart很複雜，可幸大部分正常人的腦經後天訓練經已攪掂，無需吹毛求疵；然而，如要達到某種學術上或商業上的應用目的，program一些物理性包括文字和數字等資訊，我們也需要flowchart。而 flowchart需要一個既定的pattern來開始，一些沒有pattern的現象我們怎去畫flowchart，沒flowchart哪怎去program？這便引伸至另一個更廣的命題：這世界有沒有pattern？

            很多人認為世界上一切都有pattern。牛頓的三大力學定律計算出以前一些人類以前預測不到的現象，令到他們以為今天六合彩的結果也有pattern，只是第二個牛頓未出現，更反駁說這個世界存著一個巨大的pattern，只是我們接觸不到而已；但他們不知道近代的量子物理學、混沌學、熱力學第二定律和熵（Entropy）等研究，正一步一步揭開這雜亂無章世界的奥秘。令我相信我們看到的pattern只是世界極小部分，把不同的pattern加起來不會演變成一個更大的pattern，隨機（Randomness）可能才是宇宙的起源，亦是令人類滅亡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從我的朋友想找人替他寫電腦軟件可以說到宇宙的起源，可能對我來說電腦軟件太刻板，但同時令我心有不甘的是，我不能否認刻板的電腦軟件每天也主宰著我們刻板的生活規律和思維，我需要解放！不要告訴我你的電腦軟件有多劃時代，生活是program不到的。（完）

e-Commerce復活了！

(轉載自CUP magazine 2011年5月號)

            以前叫電腦輔助教學（Computer-based Learning/Training，CBT），現今稱之為e-Learning的概念可以說是伴著電腦一起成長。電腦一出現，人類便一廂情願，非常雀躍地認為我們將來的學習模式一定依賴電腦。可惜人類空等了四十年！因為一直以來，沒有一套學習軟件能成為主流，反而是又貴又不好用者居多。

            直至Bill Gates退休後，今年七月在Aspen Ideas Festival接受訪問時說到他和兒子最喜愛一起上網學習，破例公開表揚那個由一名現年三十三歲的孟加拉後裔美國出生的Salam Khan創立的Khan Academy網站；Bill Gates還惟恐觀眾聽不清楚，把K、H、A、N逐個字母串出來，馬上引起主流媒體廣泛報導，http://www.khanacademy.org/旋即大熱！

            雖然這個Khan Academy e-learning網站軟件能否成為主流目前尚屬未知，但新的e-Learning年代已來臨已是不爭的事實。世界各地大學已開始提供e-Learning的學習模式，供遙距教學應用e-Learning更是必然。蘋果公司三年前已成立了iTunes U，歐美多間頂尖大學如耶魯、史丹福、加州柏克萊、牛津、麻省理工、英國公開大學和亞洲首批大學香港公開大學等已把教材、課室錄像、學者訪問片段上載至專用網站，讓公眾自由閱覧和下載。

            但說到免費的和最受中學生（亦包括很多成年人）歡迎的，目前非這Khan Academy網站莫屬。為什麼這個由一人一手包辦的Khan Academy可以吸引全球十多萬人使用？

            六年前，挾麻省理工數學及電子工程雙學位再加哈佛MBA的Salam Khan，在波士頓的一間小小對沖基金公司工作，住在南部新奧爾良的正在唸中學的姪兒女要他教數學功課，他便在電腦上設計了一塊大家都可同時看到的電子黑板，讓姪兒女「打電話問功課」。

            後來他把教功課的過程放上YouTube，他自己全程不出鏡，瀏覽者只見到一塊黑板，和聽到他一把平易近人的聲音，他一邊解釋數學題一邊在黑板上寫公式，每節十分鐘至半小時不等（單是Linear Algebra已分了六十多節），三年前金融海嘯爆發，他連工也辭掉，搬到矽谷，在家中的睡房一角放置了電腦和鏡頭，每天製作課程，至今已累積一千六百多節tuition，除教數學外，還教物理、化學和生物科等，連教怎樣考SAT和基本投資的學問也有。網站大受中學生歡迎，其擁躉來自五大洲，很多落後的英語國家的學生因而受惠。奇怪的是連一些中學教室內，老師好整以暇用他的YouTube教學算了；但同時亦有些學校禁止學生上這網，可能一些老師擔心飯碗不保。

            Salam Khan現在還是分文不收，只靠自願捐款來維持，但自得其樂，Bill Gates 說過可能會投資讓他的tuition配上多國語言。

          這現象反映出什麼？

            一、e-learning／自學是最有效的傳授／學習方法。打個比喻，假設一百年前，一名大學數學教授在課室內在黑板上教著微積分，鏡頭定格，一轉來到廿一世紀，同一場景，什麼也沒變，變的只是課室內的八十、九十後學生，教授定一定神，也可以信心十足地繼續教下去！當然如果那大學教授教的是醫科學生則另作別論，但至少說明大部分的中小學基本課程，可以全放在網上學習！每年新學期開始香港家長總是忙著替子女買新教科書，這荒謬現象到底要維持多久？

            更且，今天市場上充斥的e-Learning軟硬件，背後目的還是為企業賺錢。我曾在一書局內遇上推銷員游說我買一種適合九歲至十二歲小孩，售價二千多元，附有上網通識功能的電子字典，旁邊的師奶二話不說便買下（不知她是不是「做媒」？）！這只是市面上林林總總打著教育旗號實則誤導望子成龍的家長亂消費的例子之一。為什麼香港的家長還是活在柏拉圖的山洞內，以為金錢可以買到知識，愈貴愈有效。

            對我來說，什麼現代教學法都是騙人的，培養孩子自學和獨立思考精神才最重要性，而e-Learning便是最終最有效的學習模式。最近成為英國劍橋大學自1773年以來最年輕的十四歲學生Arran Fernandez，他爸爸說從來沒送過兒子上過中小學。

            雖然在一些技能學習或高深學術的研究不能捨棄師徒制的，畢竟那些傳統大學校園是近四百年來無數偉人的摇籃，但在基礎性的學問上，e-Learning學習模式，讓人頹玃取知識和探尋新事物開創出一新天地。

            二、真正的教育理念一定要出自持之以恆和無私付出，像Salam Khan一樣，把自己學到的免費送出去，相信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被他啓蒙過的學生中，至少有一個將來能成為偉人，哪怕只是令某一學員没放棄學習下去，可以說他已對人類、對社會作出了貢獻。現今的互聯網的無遠弗介，驚人的滲透力，更可為e-Learning打開新局面。

            這裡，我不能不提到在香港也有有心人，他也是簡單地用紙用筆，做了一個專為糾正香港人英語發音的免費網站http://www.youtube.com/user/siu82english，近幾年也很受歡迎。

            始終，有心傳授一己學問的人很多，但當中認識怎樣應用科技，不計報酬，付諸實行的人還是很少。

            三、現代人須要增值。成年人無論教育程度或高或低，他們一直需要補充對世界的認知，就是香港人說得市儈一點的所謂增值，雖然網上已有一個龐大和update的資料庫，但因為就是這洞太深邃太廣袤，就算搜索器如何快速，但仍是沒系統可言；e-Learning軟件的出現，無疑提供了一個系統分類和一系列預設有curricula或沒有curricula的課程，配上旁述，隨時隨地滿足一般人輕鬆自如地持續學習的需要。

            最後看看今天的香港，教育制度任你怎「微調」學生也要面對考試。家長送子女入學，為了他們將來可擁有賴以謀生的認可資格和技能，能憑此發大達者更佳。和他們談e-learning，他們會馬上問你哪個是不是補習網站，收費貴不貴，考試貼士準不準和保證拿到多少個A等。唉！說到底，免費e-learning在香港，也敵不過「補習天王」每月兩億六千萬元生意的無形之手下，奈何！（完）

 

科技是不會被濫用的

(轉載自CUP magazine 2011年4月號)

       上月讀到香港某報章的一篇題為〈Anti-Facebook聯盟初成形〉文章，文中引述珠海學院校長張忠柟說：「人們使用Facebook是娛樂的成分居多，科技被濫用了，瀏覽的不再是必要處理的事務，原是省時的產品，現在卻花上更多時間……。」張校長自認沒有Facebook，甚至連手提電話也沒有，但即使公務繁忙，他也從沒有因為時間而耽誤了任何事云云。

       我讀後本來覺得在今天社會上對一個連手提電話也沒有的人根本不值得我反駁，因為他可能不是窮到買不起手提電話和交不起月費，就是每次上街也有「跟班」拿著手提電話前呼後擁；但想深一層，這個人是位大專學院校長，竟然抱著以上的濫用思維，令我不禁聯想到以下一些人面對科技的心態問題。

科技是不會被濫用的

      如果有人以為「科技被濫用了」，我覺得先要搞清楚什麼是濫用？我們可以說濫用資源，濫用公帑，濫用什麼也可以，但在學術和科研的領域上是沒有濫用這回事的。人類的文明，就是前人智者「濫用」知識累積出來的成果；而且，在這悠長過程中，只有極小部分的精華能被篩選出來作基石，推動文化知識巨輪。故此，我們應該鼓勵年青人在機會成本容許下，愈濫愈好，而不是反視之。

       其次，每當用到「濫用」這字，言者一定帶有強烈的主觀性。「科技被濫用了」就是以一己的喜惡預設了科技應該用在那方面才對，一旦超出他的想像範圍便是濫了，反映古代中國人的封建式家長思維，這亦正正是今天中國人仍然未能真正認識賽先生的主因。科學家和文學家搞的一樣是創作，如果創作預設了上限必定收窄幻想空間，創作出來的不是抄襲便是舊瓶新酒，人類思想停濟不前。不然，iTunes上的三十五萬個apps從何而來。

       再說，「科技被濫用了」就像說「書本被濫用了」一樣無稽。如果我讀了一本教我怎樣提煉毒藥的書便向仇人下毒；上世紀歐美科學家的「曼克頓計劃」發明了原子彈炸日本；9 ∙ 11恐怖分子用餐刀作武器劫機……；那麼，既然一枝鉛筆也可以戳穿喉嚨致人死地，所有的悲劇也可以歸攸「書本被濫用了」，「原子彈被濫用了」，「餐刀被濫用了」或「鉛筆被濫用了」作解釋，而不去問為什麼要向人下毒，炸廣島長崎，劫機撞世貿和拮人喉嚨等動機，這樣倒果為因謬誤的邏輯思維，一定會被熱愛創新科技的人士排斥。

       Facebook的威力，七年前我們無法想像到。從尋找舊校友的一個簡單軟件開始，放在互聯網上，風麾了六億人，科技被濫用了？還是地球上的人濫用了科技？嚴格來說，以上問的根本不是問題，因為問題中已包含了一廂情願的既定答案。目前六億人用Facebook是一個既成現象，我們真正要問的是什麼吸引他們用Facebook？而不是妄下「濫用科技」作結論。

       人們用Facebook是因為人類有需要，包括社交、互通訊息、娛樂、分享見聞、一舒己見和解悶等需要，而Facebook可以很方便地滿足到他們，你硬說你沒需要並不代表其他六億人沒需要。而且，地球上還有五十九億人未用Facebook，反譏一點還可以說科技還未被「濫用」呢！

反對科技，大有人在

       寫到這裡，很自然會帶出另一問題，就是世上為什麼還有不少反科技的人和「電腦盲」？去年我以〈掃除「電腦盲」，可以嗎？〉為題寫過一篇文章，文首說：「二十一世紀初的今天，地球上還有很多很多人自認是『電腦盲』。說自己是『電腦盲』的原因是他們以前從未接觸過，或更大多數是領教過一些電腦令他們難堪和難忘的失敗遭遇，放棄了學用電腦後心理上一個保衛和找回自己的藉口。」

       記得我有一位退休校長親戚，她不用電腦，不上網和不用電郵。這本是無可厚非，因為她沒需要，但她可以對我長篇大論地解釋，不上網有什麼不可以問人，不用電郵有什麼緊急事情不可以在電話傾講……，她寧願花時間去找反科技藉口也不去接觸科技，我當然知道這是她為保衛自己的補償心理作祟。

       反科技的人與世界脫了節，而科技的巨輪不會等任何人；然而，我們不能否認，光是為反科技而反科技還大有人在。可幸的是，我們活在一個開放和包容的社會，奉行Milton Friedman的free-to-choose主義，河水不犯井水，雖然無可避免形成了一個「Digital Divide」的社會分化現象，但相對於其他落後國家，在香港這分隔負面作用已屬輕微的了。

科技是沒有藩籬的

再說穿一個事實，在發達開放的國家地區內，科技是沒有藩籬的！如果有，科技的藩籬只是因為一些人內心的自我抑壓或甚至對事物理解能力不高。沒有電郵，沒有Facebook，不上網對他們也不會有多大影響，本來他們的朋友就不多，與及不多想認識世界。朋友不多有很多原因，包括性格內向，不善交際，自視太高，不合羣，求知欲不強，自我保護意識高，自信心不夠，工作環境狹窄或工作時間太長等等，而最最關鍵的是他們没有打開自己內心的藩籬；不想認識世界是因為他們自閉。

諷刺的是，科技沒藩籬卻正是打破人類內心藩籬的最佳催介！一羣陌生人對著一羣陌生人說話，大是大非也好，廢話也好。性格內向和不善交際的人在網上變成「濫交」；自視太高的在網上方知「一山還有一山高」；不合羣的依然故我，「啱聽便聽，唔啱聽便收線」；自我保護意識高的不用以真面目示人；自信心不夠的突然膽大起來……。

社交網備受追捧並不是偶然的，交朋結友就算是自閉的人內心也這種原始渴求；表面上，社交網只是把包容萬有，從異端至普世價值不同的思維放在一個中立的平台上，讓全球人類盡情發表意見。但誰也料不到，社交網更可能是史無前例，全球人類都可以參與的一項超級龐大實驗，協助我們揭開一個潛在多年但哲學家、政治家、社會科學家、心理學家和宗教學家一直沒法解答的疑問 ---人類是種怎樣思想的動物？我們的世界觀會否一致？世界能否大同？

目前，社交網才剛開始，下一代的社交網會演變成怎模樣無人能預知。但基本上，我相信人類始終是追求和平共處的social animal，把不同世界觀的人放在一起是可以相安無事的；出事的是一小撮掩耳盜鈴，自以為是的統治者，往往與科技和人類意念背道而馳！（完）